啟用“知人論世”的古老傳統,張清華新著《詩歌的肖像》出版

2026年2月8日下午,“如何讀懂一首詩?從走進詩人的世界開始”——《詩歌的肖像》分享會在首都圖書館舉辦詩歌。詩人、評論家歐陽江河,茅盾文學獎得主、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李洱,評論家、《詩歌的肖像》作者張清華,詩人、中國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戴濰娜四位嘉賓圍繞詩歌閱讀、詩人生命與文字的關係、AI時代的詩歌價值等話題,展開了一場深度而生動的文學對話。

啟用“知人論世”的古老傳統,張清華新著《詩歌的肖像》出版

活動現場詩歌

《詩歌的肖像》是張清華的詩歌評論集詩歌。本書選擇鄭敏、徐志摩、海子、顧城、伊蕾、歐陽江河等二十餘位中國現當代詩人,既解析《金黃的稻束》《再別康橋》等經典文字的語言密碼,也追溯詩人的生命軌跡:從鄭敏與里爾克的精神對話,到海子“一次性詩歌行動”的哲學內涵;從徐志摩給新詩帶來的新的表現形式和表現語言,到歐陽江河“智力寫作”的當代轉型,張清華始終以“同行者” 的姿態,以跨越時代的視野與細膩的共情力剖析詩歌文字,並追問文字背後詩人的精神處境與生命實踐。

一幅當代詩歌生態的生動全景

談及《詩歌的肖像》的創作初衷,張清華坦言,“我喜歡解讀一本書、一位作家或一位詩人,寫出他們有趣、鮮活、可為讀者所親近的那一面”“我認為終極意義上的詩歌批評應該是以生命為本位的,即我們在讀詩的時候應該透過文字去了解詩歌背後的那個人,去感知他,去畫出他的精神肖像詩歌。”在影像氾濫的今天,他嘗試以文字為詩人“顯影”,以詞語重現那些被遮蔽的詩歌背後的真實生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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評論家、《詩歌的肖像》作者張清華詩歌

因此,《詩歌的肖像》既關注已經經典化的詩人如海子、顧城、鄭敏,也描寫韓東等當代詩人的鮮活面貌,形成一種雙向的“顯影”:透過詩歌讀人,也透過人理解詩詩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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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人、評論家歐陽江河詩歌

《詩歌的肖像》中有一篇《在通向語言的途中有一個引領者——關於歐陽江河的一個速寫》,寫的是詩人歐陽江河的詩歌和他的人生故事詩歌。活動現場,歐陽江河笑說“他寫的是另一個歐陽江河,今天坐在這兒的不是他寫的那個”。“他的書是寫給學生們看的,寫給普通讀者看的,也是寫給詩人看的”,歐陽江河將《詩歌的肖像》類比為《論語》式的寫作,充滿日常的鮮活與生命的幽默,而又把日常經驗轉化為深邃的思想:“這體現出張清華的格局、對文學的熟稔、對文學本質具有穿透力的呈現式瞭解,他以詩人、批評家、老師的多重身份,舉重若輕地提取出詩歌的精髓與先驗氣息。”他還頗具洞察力地剖析了全書四輯的不同質地,並認為這四輯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當代詩歌生態的生動全景。

啟用“知人論世”的古老傳統,張清華新著《詩歌的肖像》出版

茅盾文學獎得主、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李洱詩歌

李洱認為,張清華既擁有結構主義以來的專業文字細讀能力,又堅持將修辭視為詩人修身的一部分,這使得他的批評不是冰冷的拆解,而是帶著溫度的探尋詩歌。在《詩歌的肖像》中,這種融合讓不同型別的詩人生命都得到了貼切的映照。李洱指出,今天的詩人與小說家,應該在文化姿態上是世俗主義者,在技藝上是高度專業的技術主義者。然而,若僅止於此,文字將缺乏“穿透歷史迷霧的力量”。他借用歐陽江河的概念,認為真正的當代文字應追求“異質混成”,即讓生命體驗與文字技藝、文字內部各種要素之間,形成充滿張力的對話。而《詩歌的肖像》正提供了這樣的範例:“當文字成為肖像的時候,文字背後站著的就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。”

啟用“知人論世”的古老傳統,張清華新著《詩歌的肖像》出版

詩人、中國社會科學院副研究員戴濰娜詩歌

“《詩歌的肖像》具有《世說新語》的氣質,描繪出三十年來中國當代詩壇詩人的真實風華詩歌。”戴濰娜認為,張清華在《詩歌的肖像》中寫出活人的生氣,書中充滿了真色和真人:“這些是在當今流行的所謂規範的文學批評、文學論文中少見的或者沒有能力寫出的部分。”她稱這本書是一場“雙向的顯影”,在影像氾濫、肖像速朽的時代,張清華用文字為詩人顯影,讓讀者得以走進詞語構成的詩歌暗面,看見詩歌背後的生命本身。

啟用“知人論世”這一古老傳統

張清華將其個人談論詩的基本也是最高標尺設定為“生命本體論的詩學”詩歌。理解文字必須迴歸到理解寫作者的生命本身,這是中國古典批評傳統的精髓。從孟子的“知人論世”到司馬遷的“讀其書,想見其為人”,都指向同一個批評路徑:讀詩即讀人,讀人亦為讀詩,二者構成一種相互印證的閉環。屈原透過《離騷》完成了人格的終極塑形,詩歌的完成即意味著生命的完成,文字與生命在決絕的實踐中合而為一;李白則展示了另一種典範人格,其詩中的“仙風道骨”正是其道家生命態度的審美外化;李煜的案例則表明這種對應關係並非一種道德評判,他雖然政治失敗、人格怯懦,卻因誠實地書寫自身的處境與情感,創作出感人的詩篇。

李洱認為,從《尚書》的“詩言志”到孟子的“知人論世”,中國古典文論重視“人本在文字之前”詩歌。浪漫主義思潮之後,尤其是結構主義提出“作者之死”以來,人本與文字被強行割裂。而進入21世紀,當代寫作重新呈現出將人本與文字打通的趨向,從而體現出新的“道”:“這種'道'不是我們理解的一般道德,而是文字的道德或者文學的道德,或者小說家的道德,是龐德所言的‘寫得真實、寫得準確’的文字倫理。”寫作本身是一種修行,既是修辭的錘鍊,也是生命的修煉,二者共同構成文學的真實力量。張清華的批評實踐,本質上便是對“知人論世”這一古老傳統的當代啟用。

“即便書中寫的是逝者,張清華也能呵一口生者的氣,讓幽靈般的詩人重新活著出現在文字中詩歌。”歐陽江河認為詩歌中存有“幽靈”,既包括先知性的、尚未成為實體的精神氣息,預先存在的先驗氣質,也包括已逝詩人留下的生命印記:“人活過、寫作過、閱讀過,他們的氣息留了下來,仍在寫作現場散發、呼吸。心還在跳動”。正是透過成為“幽靈”,詩人及其詩歌才得以超越有限的肉身,進入永恆的精神迴圈,持續滋養後人。張清華的這本書,正是對這種幽靈般的精神存在的顯形。

戴濰娜指出,詩歌是一種秘密的語言,因此我們在閱讀時常會感到“隔著一層迷霧”,而《詩歌的肖像》正試圖揭開這層迷霧,走進詩歌背後的生命世界,其解密的關竅便是“知人論世”,也就是張清華所提出的“生命本體論的詩學”詩歌。“詩和人永遠無法分離。詩歌給我們的世界不斷提供嶄新的人和正規化,甚至提供嶄新的物種,讓我們的感知邊界不斷向外延伸,人的世界、內在的世界由此變得不斷擴大。”

在AI時代詩歌,堅守“人本的底線”

當AI以驚人的速度學習和生成語言詩歌,甚至開始模仿詩歌的韻律與意象時,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也隨之浮現:在這個技術可以輕易生產文字的時代,詩歌——作為人類情感與精神最精微的表達形式——如何保持其作為人之創作的純粹與尊嚴?

張清華承認AI技術席捲社會的現實,也理解年輕一代對其能力的樂觀預見,但他更強調,在技術狂熱中必須保持清醒的危機感,並守住人文價值的底線詩歌。他認為,詩歌的價值在於凝結了具體個體的命運與勞動,透過技術手段拼接的文字只具有因花哨的修辭而產生的陌生化效果,但永遠“只是像詩”而經不起細審。

“沒有經過生命的焊接,沒有經過情感的冶煉,沒有經過生命主體的再生產,文字就沒有活力,沒有活性,似是而非詩歌。”由此,張清華回到了其詩學的根本立場:文學的意義,永遠在於“人”。閱讀一首詩,是進入另一個肉身生命的處境、經驗與命運;創作一首詩,是交出自己生命的一部分。在AI時代,堅守這條“人本的底線”,恰恰是讓文學繼續成為文學的唯一途徑。

李洱一針見血地指出,AI每天創作詩歌的數量已超過《詩經》以來的所有詩歌總量,但我們卻記不住其中任何一首,“AI可以寫詩,但是詩人的詩是獨一無二的,能夠看出詩人的情志、詩人的胸懷、詩人的氣度、詩人的眼界”詩歌。他以月亮為例指出,李白、杜甫、溫庭筠筆下的月亮體現出不同的生命質地,並與當時的社會境況緊密相連,這些月亮都具有各自迥異的意味,而AI產生的只是“塑膠月亮”,無法承載詩人的情志、胸懷與時代印記。詩歌乃至一切人文創造,其核心在於不可替代的、具體的“人”。

歐陽江河提出了一個詩意的、哲學的核心命題:人的價值,在於那份無法被計算、也不該被計算的“神聖的愚蠢”詩歌。他對比了兩種“眼光”:AI或物理學家的眼光,看到的是光每秒30萬公里的速度與軌跡;而人類“愚蠢”的眼光,看到的卻是光的靜止:“這看似是因為我們的愚蠢,但人之所以為人,就是因為我們能感受到光的安詳與照明,能獲得光明而通透的感受。”這種對世界直觀的、整體性的、帶有情感溫度的感知,這種不急於計算和佔有的“笨拙”,正是人之為人的本質,是詩歌與藝術的源泉。

“詩歌永遠都需要命運的高度參與,沒有命運高度參與的詩歌都是假的詩歌詩歌。”戴濰娜以“無人會用AI寫日記”作比,強調詩歌同樣不應由AI代勞。在人不斷貶值的時代,《詩歌的肖像》重新凸顯“真人的價值”,這對文學批評與文學研究都具有重要啟發。她堅信,無論AI如何發展,“絕對進入不了《詩歌的肖像》”,因為其中對詩人生命經驗的真切體認是無法複製的。

活動現場,張清華還朗誦了鄭敏的詩作《金黃的稻束》,隨後多位熱愛詩歌的讀者也主動登臺,分享並朗誦了自己喜歡的詩歌詩歌。分享會在濃厚的詩意氛圍中結束。

採寫詩歌:南都N影片記者 黃茜 通訊員 王若凡 胡冰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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